斯人北来

明明上天,照临下土。念彼共人,涕零如雨。

我在海边等你(全文补档)

全文石墨补档:https://shimo.im/docs/BnPtvOo7vh8prFnu/


之前好多小可爱说第五章第六章打不开链接,所以做了一个全文补档。

再次谢谢大家的喜欢。


我在海边等你(终)

Warning:情爱描写


一上来就走石墨,刺不刺激

https://shimo.im/docs/ZaFZGAdoNyYnZmgw/ 


深冬,琴岛的风向来很狂妄,冷冰冰地打在脸上,不讲道理地剥开你身上的所有衣物,让人无处可逃。但他又比内陆的风温柔那么一点儿,像个喜欢张牙舞爪的小朋友,表面上气势汹汹的,却舍不得让你疼。

相比之下,海和夕阳就沧桑沉默得多了。他们是天生的情人,默契十足,一起经历了多少年的世事。夕阳把自己完全融到海里,将冬日里看不出颜色的茫茫大海染得如火般炽烈。海水烧起来,波浪不知疲倦地翻滚,将夕阳一点点埋进身体里。

马柯在码头等他哥,脚边堆着三个大箱子。里面装着这艘船上所有能拿得走的东西。

两周前,他们决定搬到岸上去住。毕竟,他们打算在这个城市长久地生活下去,船舱对于两个一米八以上的男人来说实在太小了。周凯也觉得,自己年岁渐长,马柯的腿又不好,受不住船上的湿气了。


看了几天房子之后,他们租下了码头西边的一栋独立二层小楼。一层是两个仓库,门前有个小院子,还种着一颗桃树。房主也是老渔民了,年纪大了决定去市里跟女儿住。他很喜欢周凯,说他长得像自己已经去世了的哥哥,一定要给他们算便宜点。


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收拾这个房子。马柯提议,朝马路的那一间仓库可以用来开一家小店。凯哥会捕鱼会卖鱼当然也会做鱼,而且——

“老板这么帅,生意一定会很好哦。”


马柯倚着一个箱子,看着那人从远处走来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晦涩暧昧的光线下,他的五官好看得不像话。他的身上穿着前天自己亲自为他选的黑色风衣,戴着灰色的围巾,尖巧的下巴埋在里面,整个人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。

不,对自己来说,他更像降临人间的神祗。

很多年前,当他向自己伸出手,自己的所有便都交给了他。

现在,自己要拥抱这个人,接住他的下半生了。
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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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点点絮叨:

一开始觉得结束得有些仓促,但后来想想看,我只是想把他们在一起的过程写出来,至于之后的漫长岁月,他们自有彼此陪伴。在平行世界里,他们一定会很幸福的,会比我想象的更幸福。

前两天,这部电影在各大APP上线了,于是我又重温了一遍。还是忍不住心痛,忍不住叹息和落泪,也仍旧被感动。

谢谢大家这些天的陪伴,谢谢你们的小蓝手小红心还有评论。

我在海边等你(五)

Warning:情爱描写


  命运是个难缠的家伙。

  当你无数次地说服自己,这是命,说到自己都信了,其实也没有,你还是想着要和它斗。它完全不会失去耐心,只是陪你。从这个角度看,它很长情。命运玩弄你一生,有人半路归顺,必须是彻头彻尾诚心诚意的投降,被它赐予不惑之加冕,但凡带着半点逆反之心的,都会被它一眼识破,然后狠狠地给予重击。是不是有极少数的强者能跟它势均力敌,或者斗赢几个回合,至今仍是未解之谜。

  因为命运有时候像个biao子,它会说,那是我的安排而已。


  周凯年轻的时候并不信命。一开始,他需要钱,需要活命,卯着一股子劲儿对抗命运。后来,他成了凯哥,做起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,就更加不信。他最光辉的那些年,大有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气势。但,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?

  这两年,他确实越来信命,脾气也温和了不少。他在想,他命中注定福薄缘浅,所以别渴望太多,只要安安静静把日子过下去就好。

  当他放弃了抵抗,命运却送给他了一份厚礼。


  马柯终于出院了。其实这件事一周前就能办成,但周凯坚持让他多住几天,再做些检查,不要留下一点隐患。本来,他觉得自己要憋死在医院了,不过周凯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陪他,好吃好喝地伺候着,还带他去小花园散步。

没有人的时候,马柯喜欢拉着周凯坐到那颗梧桐树后面的长凳上。金乌西沉,长椅上飘着被割碎的光斑,一跳一跳的。周凯的脸天生受光影眷顾,北方厚重浓郁的夕阳让这张脸看起来更像艺术品。逞凶斗狠的时候,面部犀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冷漠又肃杀。但现在,他一双圆眼睛眯起来,懒懒的靠在椅背上,倒想是一只敞开肚皮任人揉搓的大猫。

他哥累了。

只是,生活就是这样cao 蛋的存在。它会逼着你往前跑,当你途径一个驿站、一片绿洲,以为终于能够得以休息,它就变出另外的什么花样,随手丢给你更多的麻烦和重任。它也不会拿着鞭子催促你赶路,只是默默看着你。它知道,你只能承受着这一切,继续往前走。


马柯终于得到了他哥及主治医生的批准,可以出院了。办手续的时候,好几个护士小姐姐都专门来看他一眼。这年头,脾气好的病人已经不多了,小马长得好看,嘴又甜,换药的时候即使疼也一声不吭,总是笑嘻嘻的。在医院住了这么久,大家都有点舍不得他。

负责登记的是一个外院来的实习生,之前没怎么见过。两个帅哥往面前一杵,小姑娘脸有点红,一直低着头,不太敢看他们。

“这个表给我就好……请问这位先生,您与病人是什么关系?”小姑娘想交待一下家属的注意事项,看他俩长得不像,又不是一个姓,便问了周凯一句。

“他是我男……”

“我是他哥,他没有直系亲属,我就是亲属。”

“哦好的。”小姑娘也没有多问,虽然工作时间不长,但她知道,每个人心里都些不能说的东西。


把所有事情都办好,已经快中午了。太阳高高地悬在头顶,明晃晃的,让人有种夏日犹在的错觉,但风的温度又清醒地告诉人们,冬日即将到来。

一路上,马柯都没有说话,周凯也明白是什么原因。其实,他不太在意别人的看法。家庭对他来说,总是严肃大于温情,即使时过境迁,他选择原谅和拥抱,但在心中横亘多年的芥蒂却无法彻底消融。可小马不一样,他从小没有家庭,因此渴望家庭,渴望时间最最庸俗的烟火日子。然而,自己利用他纯真的爱,却只能给他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。


他从一个残破的家庭中逃离,又如何给别人一个温暖的家呢。

我又要,以怎样的身份站在你身边?


他们就这么沉默地往回走。路途并不近,但没人提出要坐车。马柯跟在周凯后面,一脚一脚地踩着他的影子。黄昏里,周凯的影子又瘦又长,轻飘飘地投在后面。马柯记得,小时候有大人骗自己说,如果影子被踩到,本人也会觉得疼,以至于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的影子,唯恐让人踩到。


他现在这样踩着凯哥的影子,并不是希望他疼。虽然他们认识了许多年,但他有时会觉得,凯哥只是一个影子。他们看起来很近,但自己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。就像现在,他也没搞懂凯哥怎么就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秘密,又是怎么答应了自己。

凯哥曾经说,他欠自己一条腿,是因为这个吗?

因为亏欠,所以想用这样的爱补偿,也未免牺牲太多。对于马柯来说,凯哥从来不欠自己什么,相反,由于他给他的东西太多,让他情愿用一切来献祭。

他在想,凯哥给他的“爱”是否像从前他靠撒娇打滚卖萌讨来的东西一样。就像他从前很爱吃果冻,凯哥总说那东西吃多了不好,藏着掖着不肯让他吃,但又经不住自己的软磨硬泡,最后还是拿给他,并附赠一个无奈而宠溺的微笑。

爱情不应该是这样的。爱情是两个成熟的人建立起的平等的关系。


他们好不容易走回家,等收拾打扫完,已经是夜里九点了。

过去的几个小时里,他们没有说任何不必要的话,只是在枯燥的劳动之中默契地配合对方。船屋好久没人住了,但璐璐回来收拾过一次,所以还算是整洁。不过很多电器都不好用了,他爬上爬下修了很久。本来,周凯是不想马柯动的,但是马柯一定要来帮忙,他只好打发马柯帮忙去码头边上的超市买点生活用品。

马柯一出去了两次,战利品大包小包地堆在地上。他第二次去,是为了买今天的晚饭。当他选好了食材,捎带了两瓶凯哥爱喝的酒,路过某个货架时,不由得停了几秒。然后,他看了看四周,做贼似的拿了两盒就跑。

这东西他不知道买了多少次,除了头两次以外,他从没这么紧张过。一想到这东西是为了谁买的,会用在谁身上,他的脸就烫得不行。

酒还没喝,就烧起来了。


下面走石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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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海边等你(四)

周凯回到了船屋。

本来,他是打算去陪夜的。他知道小马喜欢热闹、害怕寂寞,尤其讨厌一个人睡。但是现在,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小马,更不想在一团混乱的情况下做出错误的决定。

洋流涌动,底层冰冷的海水向上翻腾,平静的海面一击即碎。


听到过往的种种之后,他并没有觉得荒谬或者厌恶。等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,他甚至觉得合情合理。

马柯爱泡小姑娘堆儿,周凯是知道的。他不黏人,也爱换人,周凯常常因此骂他没有定性。但他一直挺黏周凯,走到哪儿都要跟着,同床共枕也不知道多少次了。他记得,小马睡觉不老实,经常像八爪鱼一样缠着自己,导致他被勒得难受,半夜醒来将他的手脚掰开。但第二天早上,游变成了一模一样的姿势。久而久之,周凯也习惯了。他明白,小马没有安全感。

而且,小马身上总是那么热,让他觉得温暖妥帖。海上湿气重,他本身又怕冷,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。所以马柯总是比他早一点上床,把被子捂热了再叫他上去。竟是比小太阳还好用。

他总把马柯当孩子。捡到他的时候,他才那么小,人又黑又瘦,是可怜巴巴的一团。他以为,马柯只是把他当成父兄,是孩子对于大人的信赖和依恋,撒娇也只是想要块糖吃。


那么,如果炽热的感情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,一切都失去了以“兄弟”为名的粉饰,爱恋成为了所有行为的源头,世界便天翻地覆。从源头出发,他以为的单纯和天真都染上了暧昧的色彩,也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。回想起一些细节,周凯惊讶于自己的迟钝,然后升腾起一种名为酸楚的情绪。


到底,你是以怎样的心情呆在我身边的呢?


身体的记忆总是更加清晰。习惯真是一个可怕的东西,它不仅占据你的记忆,也让你的身体习惯了某些动作、声音还有气息。所以,当我们主动或者被动地戒掉某个习惯时,记忆会比身体更先适应,而这种身体上的不适才最让人疼痛。进去的那三年,周凯觉得生活太过寂静了。原来,他身边总有个小孩吵吵闹闹黏黏糊糊的,像草长莺飞蜂蝶乱舞的三月天。然后,急景凋年,整个人如同一下子坠入深冬,四周是茫茫白雪铺天盖地,安静到连呼吸都是异动,一切声响都被吸入厚厚的白雪中。他难受,压抑,急切地怀念着春景。


原来,在很早以前,他们就无法接受失去彼此的生活。


那,要接受这个孩子吗?一直以来,他在情爱方面都相对淡漠。母亲早逝,少年离家,一生中的大多数时间,他都想着要如何活下去。做人已经很难,更难的是在淤泥之中做一个洁净之人。那样的感情,他生来缺失,后天亦无暇去想。不可否认,他爱过美琳。但是现在,他们既然已经无法相爱,便无须太过执念。他这一生拥有的不多,所以十分明白一个道理——


故人用来缅怀,眼前人用来珍惜。


然而,自己对马柯,到底有没有那种爱呢?这是他必须想明白的问题。

他欠马柯的,但是愧疚与感动和情爱无关。他问自己,你能像马柯爱你那样,对他毫无保留、付出一切吗?



马柯有点暴躁。他哥已经三天没来看他了。之前璐璐来过一回,他打听了一下他哥的情况,璐璐说凯哥在外面有点事,过两天就来看他。

这话骗不了马柯,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。可是,他不知道凯哥为什么不愿意来看自己。

他靠在床头,手里拿着周凯给他的那个mp3,反反复复地听着一首歌。那是周凯清唱的《沉默是金》。没有伴奏,倒是混杂着滋滋啦啦的杂音,他猜那是风刮过的声音。大概是在甲板上录的。


他觉得凯哥的声音好听极了。虽然他早就知道,但当那声音通过双声道播放出来,确实更加摄人心魄。


“冥冥中都早注定你富或贫

是错永不对 真永是真”


如果这把声音要他去死,他会毫不犹豫地投入地狱的怀抱。


周凯来到病房门口,看见护士正在给马柯换药。马柯歪在枕头上,看起来没有什么精神。他知道自己这些天冷落了马柯,那孩子也许会困惑,也可能伤心,但他必须这样做。

被偏爱的不应该有恃无恐。若是要对两个人都负责,给这个隐藏在深处的秘密一个较为圆满的交待,便容不得冲动任性。


等护士换完了药,他便进了房间。马柯好像是睡着了,整个人缩成一团窝在被子里。他轻轻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无声地注视着床上的人。

马柯的头发很久没修剪,长得有些长了,乱乱地铺在脸上,只有下巴和嘴唇露了出来。周凯怕他脸上痒,轻轻地把头发别到他耳后去,显出高挺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。那场爆炸在马柯额角留下了一道疤,如果睁着眼,大概会看着更加狠戾飞扬吧。

像现在这样闭着眼,看着十分可怜,让周凯有些心疼。


其实,马柯没有睡着。周凯刚进来,他就醒了。他感觉到,有一只凉凉的手,抚过自己的脸颊,将他脸上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,继而就停在那里不动了。马柯感觉耳朵后面的那块软肉又麻又痒,周凯的两个指腹直接贴在那上面,这样的感觉通过血管蔓延,让他觉得整张脸都有点烧起来。


“别装了,你眼皮一直在动。”

“哥你怎么还揪我耳朵啊!”马柯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,“很痛的好吗!”

“那你也揪我一下。”

周凯把右半边脸直直地贴过来,粉色的耳朵就那么对着马柯,眼神软绵绵地斜过来,无辜又带点挑衅,看得马柯浑身都热。他只好别过头,小声说了一句:“谁敢揪你啊。”


他听见周凯低声笑了笑,带着整个胸腔的共鸣。

“别人是不行,你可以。”

马柯愣了愣,又转过头去看周凯。当他们眼神碰撞上的时候,马柯的直觉告诉他,他哥今天有些不对,但他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。

好像,更加温柔,更加亲密,更加……纵容?


“我……找到美琳了。”周凯垂下了眼睛,又忽而抬眼看他,问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
马柯自认是个笨小孩,但这次他一下就反应了过来。对于周凯的事情,他总是非常敏锐,这是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。直觉再次告诉他,他哥并没有生气。然而,他也不知道他哥心里是怎么想的。毕竟,眼前的人面儿上看着太平静了些。

他低下头,无措地扭着自己的手指。病房里陷入了片刻的沉默。

“是因为这个……哥这两天才没有来的吧。”最终还是年纪小的先沉不住气。

“是。我得想好了,才能来面对你。”

那,结果是什么呢。


等待审判的过程总是漫长的,虽然数十秒相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实在是太过短暂,但时间就是这样,它的意义不以长短来衡量。当这样的时刻来临的时候,你会觉得之前的所有空虚苦涩挣扎都变得单薄。

马柯听见周凯说:“我想试试看。”


他们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。曾经光辉的、火红的岁月只能在回忆里放映,春风仿佛一夜之间就从脚下远走,再也没回来过。花团锦簇的表象被剥开,宿命的本真面目便显露出来,它狡诈又残忍,没有人逃得过。是的,在认清了这一切之后,人会变得宽容且淡然,也会变得想无可想。未来捉摸不定,我只知道,现在我需要拥抱你。


所以周凯真的这样做了。他俯下身去,把马柯揽在怀里。


这样的场景马柯曾在梦里见到过。但他一直认为这也就是个梦。

明知不可得,却又一次次生出毫无来由的期盼,再由自己亲自把它掐死,将小小的尸首埋在内心深处的那片乱葬岗。当真相在太阳下铺开,本以为会魂飞魄散,然而有一双手,将那死物温柔地盛在掌心。浑身上下,血液温热,眼眶酸胀,心脏充盈,唯独口舌笨拙,说不出半个字。


亲吻来得猝不及防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年轻的病人将身上的人扣在怀里,唇舌热烈又极尽缠绵,仿佛要把那人拆吃入腹。暮秋的傍晚,窗外的风卷走梧桐落叶,灰白的天空笼罩着这萧瑟的人间。房门外有微波炉、榨汁机和锅炉房带来的的噪音,走廊上传来混杂的脚步声还有孩童的嬉笑,然而,在此刻,我不关心人类,我只想亲吻你。


我在海边等你(三)

BGM:http://music.163.com/song/414118331?userid=66161866


美琳对周凯说起了他们都不愿再提起的那三年。


她在那天的凌晨醒来。或者说,她基本没有睡着。她觉得心脏里有火在烧,血管流得全是扑火的飞蛾,不要命地往心脏那里涌。狭窄的管道被堵塞,心脏跳得越来越厉害,伴随着大口的喘息和对窒息的恐惧。


如果就这么死了,也没什么不好。


她已经把那个小小的卡片妥善地藏好了,哈哥应该没法找到。按理说,她应该有所怨恨,但一想到那人对自己的绝对信任,想到他现在以及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要遭受的一切,心里只有无尽的悲哀。

等她能够自如地行动了,就回到了那艘船上。

船还是好好地停在那,而且看上去更新了。尾部的重新涂了红色的漆,顶棚也换了。

她摇摇晃晃地走上去,发现门是锁的。使劲推了推,还是推不开。她也不想走,只是呆呆地坐在门口。甲板上停了一只海鸥,歪着脑袋看着她。

突然,她感觉背后的倚靠被撤了去,海鸥扑棱着雪白的翅膀,一下子飞走了。她躺在地上,无言地看着它远去的痕迹。


我想和你一起远走。


继而她看见了一张乱七八糟的脸和一双伤痕累累的手。

她几乎要认不出那个人。当她被扶到沙发上,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,还是没有反应过来。以前……他是很漂亮也很甜的一个男孩子。会乖乖地叫她大嫂,得了什么好吃的也要分给她一份,头发梳得帅气又新潮,嘴角总是勾着一抹笑。

现在,他整个人都显得颓唐,平添了几分老相。这几分里,一部分来自于他蓬乱的发和没有表情的脸,还有一部分来源于他的身姿。


那件事,她是听阿仓说的。

如果她是小马,她也会这样做的。


他们现在面对面坐着,没有说话。那个人离开后,他们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,就像火车在一夜之间宣布变轨,然而它要路过哪里、开往何方,没有人知道。

美琳在船舱里四处看了看,一切都被恢复得很好。房间里还有淡淡的柠檬香气。

然后,她看见了床铺上的那件黑色风衣。这件衣服她再熟熟悉不过。

小马为什么要和它睡在一起?

那件衣服绝不是随便被铺在床上的。它被压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竖条,有着被搂抱和用力爱抚的痕迹。它像一小片黑夜,一小个黑洞,专门吸纳一个人的呓语和眼泪。


美琳想到了两年前的一个夜晚。周凯搞定了一笔很大的单子,哈哥摆酒给他庆祝,自己也在场。可能是因为太高兴,周凯难得的喝高了。本来自己想送他回房间,但临时被客户叫走,只好拜托马柯照顾好他凯哥。

在这方面,小马总是最让人放心的。

她紧赶慢赶跟客户谈妥了条件,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。哈哥说,周凯醉得厉害,给他在楼上开了间房,小马把他送上去了。和她的房间只隔着一间房。

美琳想,周凯应该已经睡了。再说,她沾了一身的烟酒气,也不太想这个时候去敲门。所以,她很快地洗了澡,然后把脏衣服拿到阳台上去洗。

隔着邻居的阳台,她看见了马柯。

马柯背对着她,手里捏着一件风衣。她知道那是周凯今晚穿的那件。

她看见马柯很小心地把衣角和袖口抻平,继而就呆呆地站着。深夜的海风清冽冰冷,天上一颗星也没有,马柯的背影就像一尊雕塑,无言地矗立在暗夜里。

然后,他伸开了双臂,把那件风衣紧紧地搂在了怀里。他的脸深深地埋进衣物的最深处,缓缓地摩擦着,如同怀抱自己的婴孩。她看见他侧过脸来,很珍惜地亲吻着风衣的口袋、衣领和肩线,好像在亲吻相濡以沫的爱人。

美琳毫不怀疑,如果人能化成分子,马柯会甘愿和这件并不漂亮的衣服混为一体。或者说,如果这件衣服能够在这彻骨的寒夜里幻化成水,结成凝露,马柯也会全无犹豫地将它们一饮而尽。


四目相对。


美琳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盈满了悲伤,仿佛要把整个北地的风都盛在里面。他们都没有说话,被撞破了秘密的人也没有想要逃走。或许他知道,自己的情感就像火山深处的岩浆,平日里在地底肆意翻滚沸腾,但当它们满到溢出来时,一切都将无法遮掩。火光映天,丘峦崩摧,世界以摧枯拉朽的速度焚毁。

最后都是灰。


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沉默。其实,她应该生气的。但也许是那孩子的眼神太过悲伤而无望,让她失去了向周凯开口的勇气。又或许,这个秘密过于厚重而隐秘,而且如此小心翼翼,揭露真相只会让它变得血肉模糊。

那样太过残忍。



船舱内还是一片静默。这两天风大,浪也大,船舱里的空气轻轻晃动着,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气息搅和得更狠。最后还是美琳先开了口。

“你……现在打算做什么?”

片刻。

“我就在这,等我哥回来。”

“他……可能还要很久,你打算一直呆在这吗?”

“我在哪里都一样。都是要等。”

美琳也不说话了。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是周凯之前放在她的住处的。她递给对面的人,那人也伸手接了。他们就面对面坐着,慢慢地把那根烟抽完了。

烟被灭到盛了水的缸子里,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。美琳看到,那缸子已经全满了,里面是黑乎乎的一片水。于是她起身,去洗手间里把它洗干净。

当她重新坐下的时候,发现马柯在哭。没有声音的那种。

她走过去,将他揽在怀里。因为周凯的缘故,她也觉得他还是个孩子。现在,他们都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虽说期盼重逢会让当下的时间流逝得更快,但她非常明白,已经破碎的事物无法再拼回原样。自己已经无法站在他身边,陪他走接下去的人生了。但这个孩子,依旧固执而笨拙地爱着他,守着这片海,等他归来。
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水,只是看着自己的裙子上有了一个接一个的圆形水渍。怀里的那个孩子紧紧缩成一团,脊背一抽一抽的,像是要抖落现实给予的刑枷。


后来,美琳坚持住在船屋里。马柯也没有说什么,自己搬去了靠码头中间的大船。

在等待周凯的那段岁月里,他们隔三差五会见一回,聊很久的天,喝很多的酒,掉很多的眼泪。只是,她不再让马柯叫自己大嫂。

她知道自己变得越来越丑越来越疯,但每次马柯来,她都还算清醒。马柯会跟她讲很多关于凯哥的事情,有的她知道,不知道的好像多些。

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。她想。


某一天,她问起马柯,为什么会爱上周凯。马柯坐在甲板上,夏日湿润溽热的海风混着水红色的落日,把他的头发吹成凌乱的形状,因此她看不清他的眼睛。马柯把手里的那杯酒喝完,说了一句话。时至今日,每当想起那句话,她内心的酸楚与揪痛都无比鲜明,历久弥新。

马柯说的是:“我没有理由不爱他。”


我爱你,只是我自己的事情,甚至与你本人都无关。我并非是想强求什么结果,只想像坚持每天锻炼身体、早睡早起、努力工作一样,坚持爱你这件事罢了。只不过,它的结果好坏无法度量,一切随心而定。世间万物,唯有“爱”这件事情,是简单又复杂的。有时候,它更像一种精神层面的寄托。我于虚空中变得满足,变得无所畏惧,即使旁人认为我依旧一无所有。


美琳愣了一下,觉得这句话没什么错。为什么不爱周凯呢?她替马柯想了想理由,的确是想不出。她自己也是如此。她告诉自己,不能再爱他,不配再爱他,可是爱怎么会讲道理呢。用一千条一万条理由来说服自己,来捆绑住爱,但最后只能苦笑着,看着它带着自己的心飞向那个人身边。

所以,她对马柯说:“等他回来,你就告诉他吧。”

“别再错过了。”

别像我一样。


她接到阿仓的电话,把酒瓶收好,从甲板上离开。走的时候,她好像隐约听见,马柯把自己埋在膝盖里,发出了一声几近于呓语的低喃。

他说,好。


文章题目来源于此。
这也是一部纪录片的名字,专门讲青岛的。
私以为用来表述马柯的心情也非常合适。

我在海边等你(二)

温馨提醒:由于lo主是个法盲,询问了学法律的机油,发现柯凯的刑期确实不好定,所以为了行文方便,这里架空写。
ooc和bug都是我的


那场战役太过惨烈。

火光的迸发和子弹的穿入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,却带来了绵延的创伤。身体机能损耗太过,经年累月的细心安抚也未必能使之恢复如初。
周凯没有想到,这么大的案子,一个保外就医就了了。他们判的时间都不长,等伤好之后,刑期也差不多过了。后来他问过周超的队长,是不是他弟弟说了什么。队长告诉他,这是领导的意思,周超只是如实地陈述了当时的情况,让他不要多想。只要他们以后能改过自新、安安分分地生活,上头不会为难他们的。
周凯出院的那天太阳很好。琴岛一向风大,尤其是在冬天。但今天,外面的树叶只是微微地摇晃着,扑扑簌簌的,筛出一块块斑驳的光影,雀跃地在病房的地板上跳跃,像是在为某个仪式弹奏一首欢欣的乐曲。
但周凯知道,马柯是有点失落的。虽然他也恢复得很好,但由于伤得重,还需要观察一阵子才能出院。他怪自己没能恢复得更快,没能早点陪他哥出院。
在出院的前一天晚上,周凯去了马柯的病房。他看见那孩子靠在床头发呆,眼睛又湿又黑,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显得亮晶晶的,像某种动物幼崽。加上刚刚洗了头,整个人湿漉漉的,显露出比平时更加天真迷茫的神情,让周凯以为自己回到了十来年前自己捡到他的那个晚上。
马柯看见他来了,立马收回了之前茫然又有些委屈的眼神,快得让周凯以为刚刚自己晃了眼。周凯看着这个笑得像萨摩耶的弟弟,产生了一种几近于怜惜的念头。他们差点失去彼此,而未来的很多年,他们还要相依为命。

马柯看见他哥手里的一大包东西,蹭到床边就去够:“哥,你给我带了什么呀?”
他打开那个袋子,看见里面有一大堆零食,还有几本新上的漫画和小说。
周凯在风衣兜里摸了摸,掏出一个mp3。马柯记得,这是几年前他哥过生日,他送的。现在科技发展这么快,很多人都不用这个了,但没想到 他哥还留着。
他听见他哥对他说:“我给你录了几章短篇小说在里面,还托璐璐下了一些歌,你如果累了不想看书,就听听这个吧。”
然后,他哥揉了揉他的脑袋,跟安慰小孩儿一样,告诉他:“你乖乖听话,等你出院那天,我来接你。”
马柯抬眼看他,很听话地点头。他看见周凯笑了,并第二次揉了自己的脑袋:“今天怎么傻傻的,跟个小狗一样。好啦,在你出院之前,我会常来陪你。”
直到他哥离开,他也没能告诉他哥,自己之所以傻,并不是因为受了伤所以脑子不好使了。而是——
你的手过于温暖,笑得过于温柔,声音过于动听。
所以我的心跳过于快,思维过于迟钝。
面对你,我常常无法思考,像每个陷入深爱的人一样。


周凯特意打听了美琳的下落。
对这个女孩子,他是有所亏欠的。上一次的相见足够锥心蚀骨,如果没有爱上自己,她的人生便不会如烈火熄灭般只留下一地灰烬。
他来到了市里的强制戒毒所。这里很偏僻,他打了很久的车才找到。那栋灰白色的小楼毫无美感可言,冷冷地立在那里。还好四周生长着十分繁茂的绿植,为这里稍稍增添了一些柔情。说实话,他不愿让美琳住在这里。在他眼里,美琳还是那个鲜艳甜美又灵动的女孩子,深切地热爱着红色,穿红色的裙子和高跟鞋,涂红色的口红和指甲油。
只是,连他自己都不是原来的周凯了,美琳又怎么会是从前的美琳。
如果可以,他宁愿她不要那么爱他。

物是心非事事非,抬眼低眉。
美琳坐在玻璃的那一边。她呆呆地看他,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拓印进心里。他瘦了一点,也老了一点,鬓角星星点点的白刺得她眼睛发疼。
但他还是那么好看。
周凯也看着对面的那个女孩子。她精神状态好了许多,脸上也红润饱满了一些,扎了个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,虽然是素颜,倒是比以前显得小。他知道她生的美,但这种称得上是清纯的扮相他倒是第一次见。
如果可以,他希望她在十七八岁的时候不要那么艳丽,可以像现在这样扎着一个马尾,能有不谙世事的眼神。他也希望她现在不要这么素淡,而是能像烈火般活着,像他最爱的红色。
人生无奈别离何。夜长嫌梦短,泪少怕愁多。

他们相顾无言了好一会儿,还是美琳先开的口。她抱着周凯带给她的一条红色羊毛围巾,问起他们三兄弟的状况。继而她说:“小周警官真是个好人。他特意帮我打点,所以我没有受什么苦。在这里也挺好的,每天都很充实。”
说完之后,那双大眼睛眨了眨,美琳和从前一样歪了一下头。周凯很早以前就发现,美琳每次要问他问题的时候,都喜欢歪一下头,眼睛忽闪忽闪的,很认真地看着他。但是她对别人不这样。周凯知道,在自己面前,她展现出更多小女孩的特性。她的少女时期太短,被迫过早地成长为成熟的女人,但她总是有些骄纵天真的,只不过不轻易示人罢了。
他看见美琳笑了一下,用他熟悉的语气问他:“凯哥怎么不说话呀?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一会儿,眼睛垂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我欠你的。”
“欠我什么?”
“如果不是我……你……”
“如果不是遇见了你,我可能在十八岁的第一天就死了。”
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多年前的那个夜晚。刚刚成年的少女,穿着廉价的吊带裙,脸上带着胡乱的妆,在海边的晚风里瑟瑟发抖。有一个男人带着她,去往掩埋在城市深处肮脏的所在。她很聪明,看见周凯一伙人路过时,突然开始大声呼喊。她说她不认识这个人,她还没有成年,这个人威胁她。
周凯顺着她的意,把她救了下来。虽然同行的人都劝他不要多管闲事,毕竟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,他能救一个,难道往后每次都要救吗?
周凯没说话。可能是因为,这个小姑娘过于单纯的眼神、真切的眼泪和哭喊以及乱七八糟的妆容和衣服,让他没法无动于衷。又或许,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理由,只是命中注定。
他注定要拯救她,然后又一起沉沦。
如今,他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。在彼此都已经筋疲力尽、伤痕累累的当下,他们能否再次互相拯救呢?

后来,他们聊了挺多。
当周凯说起马柯的时候,他发现美琳的表情有一些变化,但没有多想,只当她是担心马柯的身体。
美琳问他:“那……小马现在一个人在医院?”
“是啊,说起来……他也快要出院了,我打算……”
“你不打算好好陪陪他吗?”
周凯有些莫名其妙:“他现在已经能下地了,而且我过两天就会去看他,都是大老爷们……”
“你还是和从前一样……真是个木头。小马怎么就看上你了呢?”

看上谁?
周凯愣住了。事情朝他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去,让他一时间无法思考,各路神经像是被冻成了极地的寒冰,空气仿佛也被冻结,时间在此刻停止了流逝。美琳这话是什么意思?小马……什么时候看上我,他怎么会看上我?
美琳看着他这副表情,也愣住了。难道,小马没有告诉他?
“你刚刚的话,什么意思?”
看来是真的不知道。美琳叹了一口气,既然已经说出口了,那么就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吧。
他们两个已经回不去了,周凯还是周凯,而美琳却不是原来的美琳了。江湖里的爱情很飘渺,飘渺到连一个承诺都是奢侈品。*但是美琳仍旧希望,能有一个人,长长久久地陪在周凯身边,陪他走过莽莽平原或是深深山谷,在颠簸的船舱里给他一个隐秘而温暖的拥抱,无论他是曾经的凯哥还是现在的周凯,都能给他毫无差别的爱。无论他去了哪里,都会一直陪在他身边。当他离开时,选择原地等候,别无所求地等他归来。
这世上,真的有这个人。曾经,她自己也是这个人的样子。
怎么可能不嫉妒。但人生的无奈就来源于此,如果可以继续下去,她也会永远不放手。


*这句话来自李梦小姐姐(美琳的扮演者)的微博。小姐姐人美,文章也写得好,真的是很喜欢了。

我在海边等你(一)


Warning:魔改 有私设

周凯做了一个梦。
海边的风很冷很冷,天也不蓝,泛着惨淡并带着灰霾色的白光。他看见岸边站着好些人,全穿着黑色的衣服,隐隐有哭声传来,但马上就被海风搅散了,听不真切。然后他看见,有一个短发小姑娘,从一个容器里抓出一把东西,一点点往海里撒。后面还站着两个穿着警服的人,一起抬着一样东西。那小姑娘一偏头,好像看见了他,冲他喊了一句什么。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,才看清那是璐璐——她穿着黑色的风衣,戴了墨镜,看起来不像平时的她。那群人全都扭过来看他,当然也包括她身后的两个警察。然后,在茫茫晨雾里,他看清了他们手里抬着的东西——那是他弟弟阿超的照片,黑白的,上面挂了一朵白色的纸花。那是他升职成副队的第一天,在颁奖仪式上照的。他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,想尖叫,想逃跑,可是双腿仿佛被钉死了一般,口里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徒劳地张开嘴巴,试图解释什么,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
就当他挣扎着想往前走时,他身后传来一声几近绝望的哭喊。他听见小马的声音,僵直着身子回过头去。他看见他的小马浑身是血,身上被打了好多个洞,新鲜血液如溪水一般沿着他的身子顺流而下。他的头发散乱,遮住了眼睛,血糊在脸上看不清面容。
他听见他的小马说,哥,你救救我。
他又听见璐璐说,哥,你来看看阿超吧。
风越来越大,两股声音交织在风里,吵得他头痛欲裂。逐渐地,他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听不见了,像坠入了深冬的海洋。
然后,他看见了几个白色的影子在眼前交叠,朦朦胧胧的。他们好像在说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,周凯用自己并不清醒的脑子慢吞吞地思考了一会儿,从他们的语气判断,应该不是什么坏事。
在逐渐清醒的过程里,疼痛也慢慢累积。疼痛又反过来刺激他的意识,在这种天人交战的折磨中,他也没忘记向护士问问两个弟弟的情况。护士跟他说,周超已经出院了,恢复得不错,在他醒来后他们已经通知了周超,大概很快就能见着。
那……那个呢?就是他的腿有点……
小护士支支吾吾的,又叹了口气,告诉他,马柯还没有醒过来。
周凯觉得自己浑身都疼。他知道,他的小马应该是伤得最重的那个。他本来想跟他一起去死,但没想到,是自己先醒过来。要是他再也醒不过来该怎么办呢?本来他就是个孤儿,一个人走的话,也太孤单了。 


他越想越难受,脑子里嗡嗡地跳痛。但他仍然倔强地认为,他的小马不会这么容易死。那孩子像海滩上的野草,生命力旺盛得很。他年少时饱受生活的摧残,却依旧天真而热血,像只狼崽子一样不要命地活着。他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,他都在清醒与昏睡中交替。期间,周超来看过他。他没法动弹,也说不了太多话,只能任凭周超抱着自己淋漓尽致地大哭一场。当他用带着针管的手轻轻地搂住弟弟时、为他擦去眼泪时,他多希望那孩子也能突然冒出来。不管是笑是泪,他一定会竭尽所能地给予他最热切的回应。

在第一次清醒之后,周凯在医院又住了半个多月。彻底清醒后,他央求周超带他去看看马柯。他听医生说,这两天马柯的情况好转了不少,可能近期就能醒过来了。
周超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儿,但还是乖乖推着他哥过去了。他现在没那么讨厌马柯了,他知道马柯是一心一意为他哥好,就像他哥一心一意对自己好一样。不,其实也不完全一样,他哥对他好是因为这层逃不掉的血缘和后来添上的愧疚,但马柯不是。


周凯在轮椅上看见了他的小马。那一瞬间,多日前的梦境又涌入脑海,震得他心头一颤,并带来了短促的失重感。还好,他的小马现在干干净净的,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身上也没再流血,只是一直躺着,不肯跟他说话。他是不是在怪自己,怪自己最后和周超铐在了一起?还是因为他没听自己的话,给阿仓补了那一枪,所以害怕见他?他看着马柯苍白的嘴唇还有散乱的头发,眼睛里又酸又疼。
这么多年,他都习惯了自己身边有个闹腾的小人儿。他曾经告诉小马,他害怕再失去自己的亲弟弟,但从来没说过害怕失去他,他把他的存在当成理所当然天经地义。直到在鬼门关走了这一遭,他才开始害怕未来可能没有他的生活。这个念头让他陡然心凉,无端生出一股被抛弃的凄凉感。但他又无法流泪,只好闭了闭眼,不再去想。


马柯在一个温和的午后醒来。
他也做了一个梦。他回到了十年前,他哥第一次救他的那天。那些疼痛、无助与绝望他通通记不清楚了,只记得他哥最后的眼神,像沙漠深处的泉眼,平静而温柔。
然后,就当他快要溺死在那汪泉眼里的时候,灵魂被人一下抽出。他惊了一下,那汪泉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色的影子还有耳边纷杂的人声。他感觉自己的手被握住了,那是凯哥的手,不会错。几年前在日本海钓的时候,他的左手大拇指被钩子刮伤过,留下了一小片硬硬的疤痕。现在,那片小小的凸起温柔地划着他的手心,他感觉有点痒痒的,于是努力地回握过去,但好像使不上力气。白色的影子逐渐有了颜色和轮廓,凯哥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。他们这是在哪儿呢?是一起在天堂,还是一起在人间?他觉得不重要,反正他们是在一起了。


他听见他哥在叫他,因此也想努力地发出声音回应。但他的声音像二胡松弛的弦,嘶嘶哑哑的,说不出连贯的话。但那身影确实是清晰了起来——他哥更瘦了,一把骨头在病号服里晃荡,连带衣服的轮廓都嶙峋起来,衬得眼睛更圆更大。他猜测,他们一起活过来了。这是件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,所以,他用那把嘶哑的嗓子跟他哥说:“哥,你不要哭。”
在再次失去意识之前,他听见他哥说,让他赶紧好起来。说这个医院里有很多漂亮的护士,努努力说不定能娶回去一个,会像璐璐一样贤惠又贴心。
他笑了笑,点点头。他没告诉他哥的是,他会努力好起来,但只为了一个人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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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关于笔刷调节参数的教程,希望能给用数位板写字的小伙伴们带来一些帮助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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